五

当他扭扭捏捏地说出换床的想法时，W先生并没有吃惊，只是让他放轻松一点，随便挑。他还告诉V，这段时间床更新换代，又进了些新货，让他挑好了再换，没关系。V于是从最靠近门口的一张床开始试起，他躺下，随机地变换不同的姿势，心里试图记住每个床给自己的感受。当他试到第三张床的时候，可能是他太累了，或者是这张床很适合他，他终于熟睡了。当V醒来是天已经大亮，他感到非常高兴，因为他又可以在床上熟睡了，现在他又精神抖擞起来。他偷偷地在自己熟睡的床上做了几个记号，床单上、枕头上还有床架上，他都划上一个特殊的符号，这样他就不会弄错掉。

一连半个月V都在这张床上睡得很好，V变换各种姿势，每种姿势他都觉得很放松，“这次终于找到适合我的床了！”V感到很开心。他决定马上把床搬回家，于是找到W，而W很爽快地答应了，他开始觉得W并不是一个奸商。“W是个好人，我之前可能对他有误解”，V这样想。总之一切都很顺利，V如愿以偿地得到了他的新床。

新床代替了原来的床的位置，V迫不及待地躺了上去，刚开始他觉得很好，但没过多久，他觉得这张床太硬了，这让他觉得有些不安，他想起了上一张床带给他的糟糕体验，他害怕他无法在这张新床上安然入睡，失眠的感觉实在太痛苦了。他先是怀疑这张床被W偷偷地换掉了，于是他仔细查看所有的记号，发现都在，这的确是他要买的那张床，可是它好像跟在商店里感觉完全不同。这张床在商店里让V感觉舒适，温暖并且放松，但现在好像又硬又板，他变换各种睡姿，可怎么也无法入睡。

V搞不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明明在商店很好的床，怎么回到家里变成了这样子呢？他辗转反侧，天又亮了。他决定继续耐下性子来去适应，“既然在商店是这么舒服的床，在家里也不会差的，或许过两三天就会好的”，V这样想。

可事情并不遂人愿，一个星期之后，V再也忍受不了了，因为他没有在新床上睡哪怕一个晚上，他觉得一定是W在搞鬼。天一亮他就跑到W家，用力敲着商店的门，直到W把门打开。“有什么急事吗？”W 问。“我有天大的急事要找你，W先生！我已经一个星期没有睡好觉了你知道吗？整整一个星期！你给我的是什么破床？！它又硬又板，而且左右上下都不在同一水平线上，我躺在上面感觉好像要掉下来！这根本就不是个能睡人的床！一个舒服的床应该像个襁褓一样，温暖，舒适，包裹着人，给人以安全感，可你卖给我的床呢？除了有个垫子之外它都比不上我的地板！你一定在里面做了手脚，我来就是要问你这件事！”W静静地听着，没有因为V的暴怒而变激动，反而好像料到这样的情形一样，这更让V觉得有问题，但V却说不上问题在哪儿，他只是觉得几个月以来的委屈需要尽情地发泄，“你倒是回答我呀！我看你的样子就知道其中一定有问题，你一定料到我有一天会找上门来吧？你一定知道你的顾客里面一定有不肯吃哑巴亏的吧？你还装出一副仁义心肠来，好像很慷慨，称我为你的朋友。不要以为你让我在这里睡了几天我就原谅你，属于我的利益我一定会争取过来！我不会因为受了你的恩惠就任由你欺负，如果你居然这么想就大错特错了！当时我住在这里时还以为你真的是个好人，我还以为自己运气真的那么好呢，我她妈真的是瞎了眼，居然开始时真把你当成朋友了。你一定觉得很得意吧，让人上钩的感觉一定很不错吧？啊？你错了，我今天就是来讨还我的公道。我要让你知道，做了坏事就是要还的，只要我活着，我就一直会跟你这样的奸商斗争到底！”V一股脑说了这么多，连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W先生好像也多少有点吃惊，不过总的来说他还是很镇静。他指着里面摆放的床对V说，“V先生，我知道你一定有自己的原因，可能受了什么委屈，你这么大喊大叫我不怪你，谁都有不开心的时候，可是你来看看我这些床，你可以逐个检查，要检查多细都行。你买走的那个床你也可以检查，你说它的四边不平，你可以用尺子量，我的每样商品都是经过检验的，绝对不会有什么质量问题。当时搬运的整个过程你也在，我又不是魔术师，再说是魔术师也无法把一件那么大的床从你眼皮底下调包或是什么的啊。况且我跟你说过，不满意可以回来换，而且你也换了一次了，我没说假话，你换床的时候我什么也没说。我也希望我的顾客能得到自己心目中的床，这对我也是好事。我只是个卖床的，我何苦捉弄我的顾客呢？这对我能有什么好处呢？如果你不满意干脆退货好了，另外找一家，看看是不是每个老板都会这么客气地对你讲话。”W的语气平缓而且温柔，丝毫没有被激怒的感觉，就像一个长者在对自己的弟子讲道理一样，V好像感觉没那么生气了，也不知道是被W感动了，还是自己的气都发泄出来了，他稍微放低了声音，对W说，“可是我怎么也睡不着，在这里好好的，回家就变了样子，你让我怎么想呢？”“这个问题就比较复杂了，可能跟搬运过程有关，也可能跟空气的温度湿度有关，这些都能影响到床的形状和弹性。另外还可能跟周围的环境布置有关系，虽然晚上你会闭上眼睛，但房间环境还是会影响到你的心情，从而影响到你的睡眠。”“你说的都有道理，可是问题总要解决才对，我不想跟你在这里斗嘴皮子，这没什么用处，我所想要的只是一个能让我睡着的床。”W叹了一口气，说，“我理解你，你并不是第一个遇到这种状况的人，失眠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这也是为什么我让你试好了再买的原因。但每个人，每个房间的情况都是不同的，如果你愿意，你可以继续过来试，这次你不要只是睡在上面，你要动动脑筋，研究一下这里和你的房间到底有什么不同，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我一定帮你。我也希望自己的顾客能每天睡得舒舒服服的。”V听了这些，也说不出别的来，而且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就说，“好吧，我今晚继续过来。”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