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壁映南窗

黑键照荧光

李杜今犹在

当憾无墨香

七

不过V现在变得很坦然了，他跟朋友们通宵达旦地打牌，他们饮酒，听音乐，相谈甚欢。有时觉得有点累了，他就去洗手间，当他把洗手间的门关上时，传到里面的声音刚好可以让他睡一觉，这样他就在洗手间里休息一下，有时是坐在马桶上，有时是躺在浴缸里。他并不需要很多时间来睡觉，一小会儿时间就能让他精神抖擞。

床好像变成了一件不必要的东西，不过V很快为它找到了新的用途。夏天的时候，床上会放置一个巨大的冰块，这样人们在里面就会觉得很凉爽；冬天他会在上面放置一个圣诞树，这里的冬天很短，好像整个冬季人们就是要庆祝圣诞节；春天V会用花朵将整张床布置一新，这是V最喜欢的季节，这时V的家就变得漂亮极了，很多人争相效仿V的做法，但没有人能把床布置得像V的一样漂亮；秋天床上会堆满了各种水果，其中有V自己买的，也有朋友们带来的。在床被赋予了新的用途之后，V的心情好像好多了。

有一天W也来做客，他看到V过得很开心自己也很欣慰。“看样子你过得不错”，W说。“是啊哈哈，你看我有这么多朋友，多开心”，V答道。“真不错。我想你的床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哦？是吗哈哈。每个季节它都变换一种模样。”“非常棒，我觉得你为卖床这个行业做出了巨大的贡献。你知道吗，有太多人将床闲置起来，或者干脆扔到垃圾堆，这太笨了。”“哦？”，V听到这有点吃惊，“别人也不睡在床上吗？”“看来你对这个行业太不了解了”，W说，“现在哪还有人睡在床上啊。──我们不要讨论这个了，我们来玩游戏好不好？”“当然好了”，一群人都争相邀请他加入。

W的话让V有种彻底解脱的感觉，或许V心里还是有一些迷惑，但他觉得思考这些事情是没有意义的。他进入了另外一种生活轨迹，就这样，一晃几十年过去了。

有一天，人们发现V在洗手间里很久没出来了，开门一看，V在浴缸里睡着了，永远的睡着了。人们在他衬衣口袋里发现了遗嘱，上面这样写：

“朋友们，请把我的床做成一副棺材，我要永远睡在里面。”

(The End)

六

晚上V很早就来了。他觉得自己对W不太礼貌，就对他道了歉。W还是像以前一样，招呼他随便试。V这次并没有急着躺下，而是观察这个商店。V发现并不只是自己睡在商店里，另外还有一些，这个商店确实不小，以致于即便有其他人睡在里面，也并不显得吵。每个床上都有灯，他想起自己睡着的时候有时灯是灭的，有时是亮的。别人好像也是这样，所以整个晚上总有人亮着灯。也总有人并不睡，而是窃窃私语，不过声音不大，并不影响别人睡觉。V观察了几个晚上，每天都是如此，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家睡不着的原因了──家里太安静，太安静就不容易睡着。

V 决定让自己的家变得不那么安静，他先是把窗帘拉到两旁，并把窗子打开，这样路上的行人和车辆的声音就能传进来，而路灯的亮光也照进来，这使得屋子没有那么黑，V觉得这样的光线和声音环境跟商店有点像了，他决定试试当晚能否睡着。可当他躺下时，他好像总也无法进入在商店里那种状态。在那里，声音有一些，但他总不会太注意，但在家里他好像总要不停地去听外面的声音，而当夜深的时候，外面的声音渐渐地没了，他就需要更多的注意力去捕捉声音，这反而让他更加清醒。

V 意识到这样是不够的，外面的声音太少而且太轻，无法为他营造睡觉的氛围。他决定邀请一些朋友到家里来做客，这样他的朋友们之间的谈话会补充一些声音，以便让家里没那么安静。刚开始来的朋友不多，他必须参与谈话，这样才不失主人的礼节。所以总是天亮了，他还在跟你朋友谈话。V觉得这样也不错，至少比失眠要强。而且他惊奇地发现，现在他已经不太需要睡觉了，过去每天都要睡，现在靠中午的时间在办公椅上小憩一会儿，就能维持好几天不睡。他觉得这样也不错。不过他还是希望自己能在自己家的床上美美地睡一觉，哪怕是一个晚上。所以他决定把朋友聚会继续搞下去。

由于V很热情，而且很会照顾朋友，所以家里来的人越来越多，他们不仅谈话，还打牌，做游戏。再后来，V的门始终都开着，并且不断有陌生的朋友加入。他们都很喜欢来V的家，这里开始一天到晚都有人来，好像是一个酒吧。不过跟酒吧不同的是，V不卖东西，朋友们通常自己带酒水和饮料来，玩自己的游戏。现在这里的聚会已经完全不需要V的参与了。

V于是试着在床上睡觉，他怕自己就那样躺着睡太不礼貌了，就趴在床上睡，样子好像是不小心睡着一样。但他发现自己在这种姿势下是睡不着的，他从来没用这种姿势睡过觉。然后他就试着侧卧，睁着眼睛，做出看朋友们玩游戏的样子，可他总是被游戏所吸引，完全没有睡意。

这样的日子过了不知道多久，V意识到这个方法也失败了。

(to be continued…)

五

当他扭扭捏捏地说出换床的想法时，W先生并没有吃惊，只是让他放轻松一点，随便挑。他还告诉V，这段时间床更新换代，又进了些新货，让他挑好了再换，没关系。V于是从最靠近门口的一张床开始试起，他躺下，随机地变换不同的姿势，心里试图记住每个床给自己的感受。当他试到第三张床的时候，可能是他太累了，或者是这张床很适合他，他终于熟睡了。当V醒来是天已经大亮，他感到非常高兴，因为他又可以在床上熟睡了，现在他又精神抖擞起来。他偷偷地在自己熟睡的床上做了几个记号，床单上、枕头上还有床架上，他都划上一个特殊的符号，这样他就不会弄错掉。

一连半个月V都在这张床上睡得很好，V变换各种姿势，每种姿势他都觉得很放松，“这次终于找到适合我的床了！”V感到很开心。他决定马上把床搬回家，于是找到W，而W很爽快地答应了，他开始觉得W并不是一个奸商。“W是个好人，我之前可能对他有误解”，V这样想。总之一切都很顺利，V如愿以偿地得到了他的新床。

新床代替了原来的床的位置，V迫不及待地躺了上去，刚开始他觉得很好，但没过多久，他觉得这张床太硬了，这让他觉得有些不安，他想起了上一张床带给他的糟糕体验，他害怕他无法在这张新床上安然入睡，失眠的感觉实在太痛苦了。他先是怀疑这张床被W偷偷地换掉了，于是他仔细查看所有的记号，发现都在，这的确是他要买的那张床，可是它好像跟在商店里感觉完全不同。这张床在商店里让V感觉舒适，温暖并且放松，但现在好像又硬又板，他变换各种睡姿，可怎么也无法入睡。

V搞不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明明在商店很好的床，怎么回到家里变成了这样子呢？他辗转反侧，天又亮了。他决定继续耐下性子来去适应，“既然在商店是这么舒服的床，在家里也不会差的，或许过两三天就会好的”，V这样想。

可事情并不遂人愿，一个星期之后，V再也忍受不了了，因为他没有在新床上睡哪怕一个晚上，他觉得一定是W在搞鬼。天一亮他就跑到W家，用力敲着商店的门，直到W把门打开。“有什么急事吗？”W 问。“我有天大的急事要找你，W先生！我已经一个星期没有睡好觉了你知道吗？整整一个星期！你给我的是什么破床？！它又硬又板，而且左右上下都不在同一水平线上，我躺在上面感觉好像要掉下来！这根本就不是个能睡人的床！一个舒服的床应该像个襁褓一样，温暖，舒适，包裹着人，给人以安全感，可你卖给我的床呢？除了有个垫子之外它都比不上我的地板！你一定在里面做了手脚，我来就是要问你这件事！”W静静地听着，没有因为V的暴怒而变激动，反而好像料到这样的情形一样，这更让V觉得有问题，但V却说不上问题在哪儿，他只是觉得几个月以来的委屈需要尽情地发泄，“你倒是回答我呀！我看你的样子就知道其中一定有问题，你一定料到我有一天会找上门来吧？你一定知道你的顾客里面一定有不肯吃哑巴亏的吧？你还装出一副仁义心肠来，好像很慷慨，称我为你的朋友。不要以为你让我在这里睡了几天我就原谅你，属于我的利益我一定会争取过来！我不会因为受了你的恩惠就任由你欺负，如果你居然这么想就大错特错了！当时我住在这里时还以为你真的是个好人，我还以为自己运气真的那么好呢，我她妈真的是瞎了眼，居然开始时真把你当成朋友了。你一定觉得很得意吧，让人上钩的感觉一定很不错吧？啊？你错了，我今天就是来讨还我的公道。我要让你知道，做了坏事就是要还的，只要我活着，我就一直会跟你这样的奸商斗争到底！”V一股脑说了这么多，连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W先生好像也多少有点吃惊，不过总的来说他还是很镇静。他指着里面摆放的床对V说，“V先生，我知道你一定有自己的原因，可能受了什么委屈，你这么大喊大叫我不怪你，谁都有不开心的时候，可是你来看看我这些床，你可以逐个检查，要检查多细都行。你买走的那个床你也可以检查，你说它的四边不平，你可以用尺子量，我的每样商品都是经过检验的，绝对不会有什么质量问题。当时搬运的整个过程你也在，我又不是魔术师，再说是魔术师也无法把一件那么大的床从你眼皮底下调包或是什么的啊。况且我跟你说过，不满意可以回来换，而且你也换了一次了，我没说假话，你换床的时候我什么也没说。我也希望我的顾客能得到自己心目中的床，这对我也是好事。我只是个卖床的，我何苦捉弄我的顾客呢？这对我能有什么好处呢？如果你不满意干脆退货好了，另外找一家，看看是不是每个老板都会这么客气地对你讲话。”W的语气平缓而且温柔，丝毫没有被激怒的感觉，就像一个长者在对自己的弟子讲道理一样，V好像感觉没那么生气了，也不知道是被W感动了，还是自己的气都发泄出来了，他稍微放低了声音，对W说，“可是我怎么也睡不着，在这里好好的，回家就变了样子，你让我怎么想呢？”“这个问题就比较复杂了，可能跟搬运过程有关，也可能跟空气的温度湿度有关，这些都能影响到床的形状和弹性。另外还可能跟周围的环境布置有关系，虽然晚上你会闭上眼睛，但房间环境还是会影响到你的心情，从而影响到你的睡眠。”“你说的都有道理，可是问题总要解决才对，我不想跟你在这里斗嘴皮子，这没什么用处，我所想要的只是一个能让我睡着的床。”W叹了一口气，说，“我理解你，你并不是第一个遇到这种状况的人，失眠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这也是为什么我让你试好了再买的原因。但每个人，每个房间的情况都是不同的，如果你愿意，你可以继续过来试，这次你不要只是睡在上面，你要动动脑筋，研究一下这里和你的房间到底有什么不同，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我一定帮你。我也希望自己的顾客能每天睡得舒舒服服的。”V听了这些，也说不出别的来，而且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就说，“好吧，我今晚继续过来。”

(to be continued…)

四

V仔细丈量了每一个房间，所有的房间都很小，虽然能容纳一张床，但总是显得太拥挤。只有客厅是相对较大的，V决定暂时先把床安放在客厅。

已经很晚了，V觉得有点累，于是他躺到床上，决定休息。但他好像怎样也睡不着，在商店里睡觉的感觉荡然无存，他觉得在床上的感觉无比陌生。V试着变换各种姿势，仰卧、俯卧、左侧卧、右侧卧，可没有一种姿势让他觉得舒服。V想也许是因为自己太兴奋了，毕竟这是自己第一次拥有一张床。他试图让自己放松下来，他知道自己能做到，最终他做到了。可这并没有让他睡着，而是让他的皮肤变得敏感。他觉得贴着床的皮肤总是有些痒，于是他必须不停地转着身体，以便抓挠自己变痒的皮肤。

就在无休止的变换姿势中，天亮了。V觉得无比受挫。他不知道为什么在商店里能舒舒服服地睡一个月，回家来的第一个晚上却失眠了。“也许正是因为第一个晚上不太习惯，第二天就好了”，V这样想着，然后起床去上班。

第二天V很晚才回家，他故意很努力地工作，以便让自己感到很疲惫，这样就可以很容易地睡着。一回家V就躺到床上，他的确觉得很累。不过让他感到奇怪的是，他并没有很多睡意。过了没多久，他就发现疲惫的感觉不见了，而他还是无法入睡。前一天的感受还在重复，又一天过去了。

V继续安慰自己，因为他的一个朋友告诉他，很多人需要在一个新的环境住三天，才能安然入睡，所以他期待今天晚上自己能睡个好觉。

这一天才过了一半，V就觉得撑不住了，他已经两天没有入睡，而工作又很辛苦。不过他觉得很高兴，“如果工作时我都快要睡着的话，在我的舒服的床上我更容易睡着了”，他这样想。好不容易到了下班时间，V赶紧回到家，顾不上讲究，他给自己随便弄了点晚餐，马上开始吃，他想赶紧吃完去睡觉。他还打开了一瓶酒，因为酒精可以帮助他入睡。

到V醒来时已经是午夜了，他发现自己趴在桌子上。“天哪，为什么我没有用最后一秒钟的清醒把自己挪到床上来！”V觉得很懊恼，一边悻悻地来到床上。可睡意已经全无了，V再次失眠。

又过了三天，V终于不得不向自己承认，他在床上是无法入睡的。这让他既沮丧又迷惑，因为在商店的一个月他睡得很好，很香。他决定回忆那一个月的睡眠情况，包括身体的姿势、手臂伸展的方向、枕头摆放的位置等等方面。然而他的印象已经有点模糊了，只记得大部分时间自己是仰卧的，而且有时用枕头有时不用。既然回忆没有起到作用，V只好亲自实验，他列出了四种身体姿势，每种姿势有三种手臂的变化，并区分使用枕头与否，总共24种可能性。他把这24种可能性记在纸上，决定用24天的时间来试验哪种姿势可以让他安然入睡。他把纸和笔放在床头，以便随时记录。他为自己指定规则：如果到凌晨三点钟一种姿势还没有让他入睡，那么就记下来，并且试下一种。他对自己的试验很满意，觉得自己很快就能找到一种适合自己的睡姿了。

可是过了12天，所有24种可能性都试过了，V还是无法在床上入睡，但V并没有完全绝望，因为他意识到，一定不是睡姿的问题。那么问题一定出在这个床上，他认为自己买床前一天睡的可能根本就不是这张床，W先生经常将床搬来搬去，可能那天床的位置恰好换了，而他没有注意到；也或许的确是这张床没错，但是那天自己太累了，出于某种在商店就可睡着的惯性，他在上面睡了一晚，仅此而已。他想起W先生说床可以换的说法，决定再去挑一张床。

(to be continued…)

三

V向W告辞，说回去有事情要处理，W也没有挽留。V走在路上时想，自己一旦走进自己家，肯定就能想起自己原来睡在哪里。V家离商店很近，转眼V就到了自己门口，他有点忐忑地打开自己家的门，进来。他期冀着在进门的一刻所有的回忆会一下子回到脑海中，可是并没有，踏进门的一刻他只是觉得一阵陌生。这是自己的家吗？他觉得很熟悉，却同时又好像没那么熟悉，这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让他觉得越发不自在。他觉得需要做点什么来打消这种不自在。“哦，我得先确定我之前睡在什么地方。”V边这样想边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到处都是衣服、书和枕头，任何地方都可能是之前睡觉的地方。他仔细查看每个有枕头的地方，他觉得这些地方最有可能帮他回忆起从前，但是最终还是没用。然后他开始翻找自己的书架，他找出所有的日记，一页页的看，试图找出自己从前睡眠的线索，但他找不到。V试着回忆自己的从前，他能回忆起自己过去的经历，上学、考试、工作，吃水果，这些都很容易地回忆起来，V只是想不起自己在哪里睡觉，他觉得自己快崩溃了。

不过V强迫自己平静下来。“这没什么大不了”，V告诉自己，“我不需要知道之前我睡在哪里，我只需要知道以后我睡在哪里。”想到这里V快速起身，跑步来到W的商店。

“W 先生，我决定今天就买一张床。”V一进门就对W说。“好啊，不过…”，W看起来有点犹豫，“今天有点晚了。不能明天吗？”“不能，我就要今天买床，就现在。”“可是如果天太黑的话，搬床的时候可能会不太方便”，W说，“你知道，床很大，不太好搬运。”“我想没关系的，你看我家离这儿很近”，V看来是打定主意了，“如果工人觉得他们需要比白天付出更多努力，我可以考虑多付给他们一些运费。”“那好吧”，W说，“既然你这么想今天就把床买回去。我现在就给搬运工人打电话，你来确认你想要哪一张。”

W打完电话的时候，发现V早就在等了。“选好了？”W问。“是的选好了，就选昨晚睡的这张，昨天我睡得不错。”V答道。“没关系，没有选好也没事，如果觉得不舒服，你可以回来更换。”“哦？还可以换？我之前都不知道这一条。”“啊，之前你没说要买嘛。”“那么，多久之内可以换呢？”“多久都可以。你知道，床不是很容易旧的商品，你只要不故意拿斧头去砍它哈哈。”“可是被你扔掉的床呢？它们不是坏掉的吗？”“哦，它们本来就是坏掉的。”

正说着，搬运工人来了，它们很麻利地将床运走，V指挥他们如何到自己家。很快床就运回来了。

可是问题又来了，他不知道床应该安放在什么位置，不过工人不肯等了，他们教V如何移动床，然后就离开了。

(to be continued…)

二

当他回到垃圾桶那里时，正巧赶上有人拉着床出来，看样子是要扔掉。“太好了，这人有床，我可以问问他从哪里买的。”V边想边走了过去，主动跟拉床的人搭讪，“老兄，你这床还不错啊，这就扔掉了？”拉床的人听见V，转过头来，感到很奇怪，“什么？你说这床不错？这床糟糕透了，要不然我怎么会扔掉它！”V意识到对一个要扔掉自己东西的人说东西不错看来不是个好主意，就说，“哦，抱歉，我只是说，不应该轻易地就扔掉一样东西。”“轻易的？你怎么知道我是轻易的？我并不认识你，你好像也并不认识我，更加不了解这张破床！”V觉得自己越说越错，赶忙回到他想问的问题，“真不好意思，或许你是对的。──请问，您这张床是从哪里买的？”那人听到这话，突然笑起来，“哈，哪里买的？这并不是买的，我就是卖床的！”“哦是吗？那太好了，我正想买一张床，您住哪儿？”“我就住后面的拐角处，另外，别您啊您的了，我叫W，你就称呼我W就可以。”“啊？”V听到这里吃惊极了，“你是W！你就住在那边？你卖床？”W被V逗得更加笑起来，“是啊我是W，怎么了？我不可以卖床？”“不是，我是你的朋友V啊，你不记得我了吗？”“V？没听过，你是不是搞错了。”W的表情不像是骗人，而且V的确也记不起他的朋友W张什么样子了，V觉得自己可能搞错了，“哦，真抱歉，我这是怎么了，可能我太想买一张床了哈。”“好吧，你跟我来，我这里有一些床。”

V跟着W往里走，绕过自己的住处就到了。V觉得有点懊恼之前走过的那些冤枉路，不过很快他的情绪又变好了，因为毕竟他找到了卖床的地方。他们走进一个大厅，这里有很多床，W说，“随便看看吧，每个床都可以试一下，不过有的床可能糟糕一些──就像我扔掉的那一张──或许木刺会扎到你，所以你自己小心。”“哦好的，谢谢你。”“我很忙，你自己先看着。”说完W就进到里面去了。

情况并没有W描述得那么糟糕，每张床都很柔软，样子也不坏。V挑了一张躺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今天实在是太累了，还有什么比躺在一张床上更舒服呢？V不小心睡着了，他很久没有这么快地入睡。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拥有了一张舒服地床，他躺在上面，不过他马上发现自己其实实在垃圾袋里，被人装了起来，他感到很惊慌，但他喊不出来，也无力挣脱，他不停地挣扎，突然有垃圾车开过来，要将所有垃圾运走，这是他被吓醒了。这时他发现天已经亮了。

W从里面走出来，“早上好”，这让V觉得很尴尬。W看了出来，“不用觉得尴尬，我说过这些床可以试的。”“可是我居然在这里睡了整整一个晚上。”“那怕什么呢？你可以在这里睡上一年，哈哈哈哈……”W看上去心情很不错，这让V感觉多少好一点。“我该去上班了”，V说。“好的。”“那我下班后还可以过来吗？”“当然可以，我们是邻居。”“哦是的W先生，我们是邻居。谢谢你。”

V一天都在想着床的事情，他不知道该不该把昨天睡过的床买回家，他很想买，不过他觉得不能只试一张床，他打定主意将这张床作为候选，然后再试一试其它的床。

晚上V又来到W的商店，他到处看，但他看不出有太多的区别，他问W，“有什么办法可以看出床的好坏吗？”“没有，反正我不知道。你可以试一试。”“我觉得试一下也很难真正确定下来，你知道，一张床要用很久，怎能一下子试出来呢。”“说得有道理，那我就不知道了。”V觉得W可能在骗他，毕竟W是卖床的，如果把区分好坏的方法告诉了顾客，他们的糟糕的床就可能卖不出去了。“奸商”，V心里想，“那我只好再多试试。”

躺在另一张床上，一个念头跳出来，“我今晚何不继续住在这里呢？”想到这里V甚至觉得有点邪恶，不过W先生不知道去了哪里，况且时间有点晚了，于是V在这里又住了一个晚上。

就这样一天接着一天，V居然已经在商店住了一个月。W先生每天对他都很友好，V觉得自己跟W已经是朋友了。“既然是朋友，那么睡在这里更加没什么不可以 ”，V想。不过唯一让V感到苦恼的是，他无法记住到底哪张床更好一些，因为他并没有持续地睡在一张床上，而是不停地换来换去。他甚至记不住前天晚上睡的床的感觉，他意识到这样再住一个月也并不能帮他做出更好的决定。考虑之后，V决定今晚就回自己的住处。

可刚要从床上起来，V突然犹豫了一下，他忘记自己想要买床之前睡在哪里了。这让V感到有点惊慌，他不记得之前自己每天在哪里睡觉了，一个月以来他每天都在床上睡，那么一个月之前呢？我也是在床上睡吗？如果是，那我为什么还要买床？如果不是，那我睡在哪里？地板吗？一个月中我已经习惯了睡在床上的感觉，无论我之前睡在哪里，我还能习惯原来的睡眠方式吗？V发现这些问题自己一个也回答不了，他怕自己回去之后没有地方可以睡，或者睡不好。可是无论如何回去是对的，V想，如果发现睡不好，那我再回来买床也不迟。

(to be continued…)

一

V想买一张床，这让他感觉很向往。

然而V不知道哪里才能买到床，他花了一上午的时间来想这件事情，但他想不起来。V经常买水果，这是他的嗜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嗜好，V的嗜好是吃水果。关键是，V总能买到水果，在他想要吃水果的时候，卖水果的货车就停在那里了，所以他从来不用去想到哪里才能买到水果这样的事情，对他而言，世界就像一个大的水果商店，随时都有水果出现，他只要准备好购买就行了。至于床，V想不起来，这时他第一次想要买床。其实严格来讲不是第一次，他想过。V不记得什么时候想过了，但他肯定自己想过买床这件事。但想的时候从没想过去哪里买，只是想像着有床的日子应该是很美妙的。

现在真的要买了，V意识到自己从来不知道哪里才能买到床，他想要打电话给自己的朋友，但他觉得有点难为情──他不想让朋友知道自己连买床的地方都不知道。中午要到了，买床的念头变得很强烈，V觉得有必要出去走一走。“找一找就能找到”，V这样想。

V一走出大门，就看到路旁的垃圾箱里放着一张床，上面堆满了垃圾。他走过去查看，发现至少有两袋垃圾是自己扔的，但他扔垃圾的时候从来没注意过那张床。不过V觉得放心了许多，可能床跟水果一样，到处都有，只是自己从未注意而已。

V 顺着路一直走，他想起自己有个朋友W家附近好像有卖床的商店，正是他走的方向。V不想坐车去，因为他觉得沿路可能就有商店，没准前面不远就有。于是他就这样不停地走，一边向两旁张望。他已经几乎忘记W住在哪里了，不过他觉得这并不十分重要，就这样走，注意两旁就好了。不过V好像运气不好，他走了很久，一直没有遇见买床的地方，这时他觉得又饿又渴。

V决定吃一些水果来充饥，他于是买了一些。挑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像小贩打听一下，边付钱边打听，这样显得很自然，不会使自己尴尬。“你知道哪里有卖床的吗？”小贩听到他的问话，感到很吃惊，“不知道。我只是个卖水果的，我不需要床，也从来没买过。”“那你见过别人买吗？我是说，你经常在街上，见到的人多，没准儿遇见过。”“我的确遇见过，有人拉着床，从广场那往这边走。你问这干嘛？”“我想买一张床。而且我就是从广场那边走过来，并没有看到卖床的。”“那我就不知道了，我知道的就这些。”

V对小贩表示了感谢，继续往前走。可是他仍然觉得很累，吃掉水果并没有让他精神更好一点，于是他决定先回去，明天继续出来找。

(to be continued…)

Z实在是恨透了自己的工作，这是世界上最无聊的工作──仓库保管员。Z觉得这甚至算不上是一份“工作”，因为他并没有很多事情可做。

Z想换工作，他不想就这样生活下去，没人愿意。他想让生命变得有意义，而不是面对一个死气沉沉的仓库。但是每当他打定主意的时候，就会有意外发生。要么是老婆怀孕，要么就是经济危机。而他只是个仓库保管员，他必须得在保证有下一份工作的情况下才能辞职。

机会终于来了，竞争对手那里在招聘推销员，他偷偷地去应聘了。他知道那天不会有人来仓库，因为每月的第一个星期一是公司计划日，那天从来没有人来过仓库。

运气出乎意料地好，他是所有应聘者里面对产品系列了解最全面的一个──他做了七年仓库保管员，没有什么人能比他更了解这个行业里面都有些什么产品了，这给面试官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当面试结束时，Z听到了三次“非常好”。

下班前两个小时Z就已经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这其实并不是一个办公室，而只是仓库的一角。不管怎样，他好歹是有一台电脑和一个电话。电话上显示没有未接来电，电脑里的Email也都是些会议精神之类与他无关的事，这表明这一天跟往常所有的月初的星期一一样，没有人找过他，换句话说，没有人知道他今天其实不在办公室。

Z给自己泡了一杯茶，坐在电脑前，但他不知道要干些什么，他只是觉得很兴奋，甚至有点不知所措。他突然发现今天是妇女节，“啊，或许今天我应该跟我的妻子好好庆祝一下她的节日，顺便告诉她，我可能要换工作了。”

“亲爱的，今天是妇女节，今天我们Jenny’s Cafe吃点东西何如？”Z打电话给妻子。

“哦？……那会不会太奢侈了？”

“没关系，我们是不是……一年多没在外面吃东西了？”

“嗯，可能吧。不过我们干嘛要在外面吃呢？同样的价钱，我们在家做能吃得更好。”

“没事，吃一次何妨呢，我有好消息告诉你。”

六点多的城市，华灯初上，显得很美，Jenny’s Cafe的桌布像记忆中一样整洁，Z发现妻子看上去有些疲惫。

“你的节日，你来点吧”，Z把菜单递给妻子。

“我不太饿，今天公司有人过生日，秘书订了一个大蛋糕，我吃了不少。”妻子说，“我们来个意大利面套餐吧，送面包片，我觉得够我吃的了。”

“哦，真的？”Z拿过菜单从头翻到尾，“好吧。”

“你说有消息告诉我？”妻子问。

“我想换工作了”，Z说，“今天我去参加了F公司的面试，他们在招聘推销员。”

“你同学介绍的？”

“算是把，我同学告诉我这个消息，然后我投的简历。”

“推销员很辛苦啊。”

“可是至少比现在的工作更有前途。”

“你的同学工资也不高不是吗？”

“每个人都肯定不把自己的实际工资说出来的，推销员基本工资是不高，但是有提成，你知道。”

“但假如你没有完成指标呢？”妻子还是很担心，“你之前没干过这个。”

“没事的，放心吧，我能行的。”

Z最终还是说服了妻子，但气氛显然没有想像中那么好。他们吃光了所有的东西，没有浪费，然后步行回家。Z想给妻子买件衣服。

步行街所有的店都逛过了，妻子并没有相中什么衣服，只是买了几个小饰品，不过这多少提起了Z的一点兴致。

第二天和往常一样，Z和妻子早起去上班。“先别告诉别人你打算辞职的事情”，妻子嘱咐，“毕竟还没接到录用通知。”

“好的我知道”，Z说。

然而好运气好像昨天用光了，Z上班的必经之路好像堵得厉害，公交车上有人接完电话说前面有车追尾了，Z迟到了。

但这远不是最糟糕的，到公司Z发现仓库的钥匙不见了。而这时他听到办公桌上的电话不停在响……

公司不可能只有Z有钥匙，然而这是仓库钥匙，丢掉了意味着要写申请，换锁，甚至写检查，一系列的事情。在一个有着许多人的组织里，任何的小事都可能变得复杂。

Z已经想不起来自己如何丢掉钥匙的了，昨天他去过太多地方，吃饭，逛街，任何一个地方都可能丢钥匙。Z知道回头去找钥匙已经不现实了，只好通知自己的领导，这是Z最害怕的事情，因为领导好像很少有好心情，而他只是个仓库管理员。

更糟的事情还在后面，为了确认在丢钥匙的那天晚上没有人偷东西，领导决定清点物品，仓库东西杂，所以又派了两个工作清闲的同事帮忙，其中包括一个干劲很足的年轻小伙子。他们几个人各自负责一些货架，根据清点情况填写表格。最后他们发现，有两个货架上的设备的线被老鼠咬了，有三个货架的记录与实际设备情况不符，另外有一个设备遗失。

所谓遗失的设备是个被公司淘汰了的旧显示器，Z半年前偷偷地拿去给妻弟用，他自己都忘了。他本来就要还回来的，因为显示器正在降价，妻弟正准备要买一台新的、更大的。但这些已经不需要解释了，别人只会觉得那是借口。Z意识到这件事可大可小，不过好在他觉得他平日里没有机会得罪同事，应该不会有人认定这是“偷窃”。他决定在第一时间之内写一封邮件给自己的领导。

邮件的内容当然是道歉和追悔，Z改了又改，足足写了几个小时。有一段话他尤其不知道是不是该加上，他是这样写的：

“我知道这些失误是我对自己要求不严格造成，所以请您相信，如果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将恪尽职守，决不再让类似事件发生。”

Z觉得自己很假，他并不需要“再一次机会”，他知道自己将要离开公司了，对此他很有把握。可是毕竟他还没有收到录取通知，然而眼前的事情必须得到处理。他不想给人留下不负责任的印象，更不想让别人觉得他是个假公济私的家伙，他想很体面地离开。但眼前的事情实在棘手，他如果像领导承诺“将恪尽职守”，那么他让自己体面的办法只有继续在这个无聊的岗位上干下去，至少再干个半年左右。不然即便领导原谅了他的错误并且既往不咎，如果他过了一个星期就辞职了，那么领导就会觉得他是个极其假惺惺的人，为了避免惩罚而信誓旦旦，这是多么可鄙的行径。不仅如此，不明真相的同事可能会觉得他是被开除了，只是领导给了他一个台阶而已，这更让他觉得难堪。总之Z觉得自己处在一个极其为难的境地，他不能不认真承认错误，另一方面他又实在并不留恋这个岗位。当然，他可以不在邮件里写上“如果您再给我一次机会”这样的话，可是反复阅读自己的邮件之后，Z无论如何觉得，如果没有这种“决心”或者“承诺”，邮件看上去就没有说服力，显得不“真挚”。Z觉得烦心极了，他觉得很戏剧，就在上星期同学告诉他F公司有招聘之前，生活还是风平浪静，一下子，好像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临到头上，等着他去做艰难的选择。

Z点上一支烟，然后一支又一支，但这并没有给他什么帮助，他甚至无法找个人商量他目前的处境，一个上午快过去了，他想在午饭前将邮件发出去，然后午饭时在餐厅里找领导谈谈，而午饭时间马上就到了。Z最后看了一遍邮件，咬了咬牙，保留了那些表明自己将“恪尽职守”的字句，发了出去。

午饭时Z遇见了领导，很忐忑地问好，而领导像往常一样，很礼貌地回应。这反而让Z更加不知所措，他不知道领导是要惩罚他还是已经原谅了他，抑或是领导根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因为他只是个仓库保管员，领导心里装的是公司大计，每一件都比遗失一个公司永远不会再用的旧显示器更重要。Z终于没有勇气坐在领导吃饭的那个桌子，到餐厅另一个靠墙的角落胡乱吃了午饭。

下午的日子并不好过，Z的脑子里满是领导可能对他的处理以及F公司对他可能的录用，这让他脑子里充满混乱。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并没有很特别，事情好像就这样过去了，他清理了仓库，用药消灭了老鼠，当然，归还了旧显示器，然后日子好像又回到了从前──至少表面上看上去如此。然而Z知道事情肯定没那么简单，他觉得领导对自己的印象肯定变了，同事对他的印象肯定也变了。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应该跳槽，确切地讲，是不是应该在这样的节骨眼上跳槽。一星期后他的确被通知去参加下一轮的面试，他不知道该不该去，但他还是去了，只是把自己排在了下班后的七点中，F公司的领导好像很善解人意，爽快地答应他对调整面试时间的要求。但这次他好像表现得不如上次好，脑子有点乱，不过Z不管这些了，他开始觉得跳不跳槽都是好的。

又一次经济危机到了，这已经不是Z当仓库保管员遇到的第一次。Z好像听说很多公司在裁员，这让他更加担心，他每天小心谨慎，连打扫卫生都变得更认真起来。他觉得自己或许应该留下来，毕竟这是份稳定的工作，他熟悉仓库，熟悉如何做一个保管员，他每天按时上下班，不需要加班，没有很大的工作强度，每月得到不多但还算够用的薪水。而F公司的推销员，他不知道，那份工作的确很诱人，可以做飞机到处出差，对别人可能意味着辛苦，但对他意味着新鲜，因为他在现在的岗位上从没出过差；如果超额完成任务，可能得到意外的奖金；他可以跟更多的人接触，得到历练，没准将来可以做销售主管。但Z不确定，他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具有做销售的能力，他可能会想念妻子和孩子，或许一个月都见不上他们的面，或许他完不成任务，拿到比现在还少的工资。他觉得那是一条未知的道路，而他已经不是刚刚毕业时的小伙子。

他这样想了好几天，这天晚上睡觉之后，他抱着妻子，突然觉得这样很温馨，他对妻子说，“我决定不跳槽了。”

“好啊，你自己拿主意就好了。”

“嗯”，Z说，一边在妻子身上抚摸着。

“我有点累了，亲爱的……”，妻子说。

“哦，……，好的，那我们睡吧。”Z把手挪开，觉得有点落寞，甚至孤独。

第二天阳光很灿烂，Z觉得重新放松下来，过去的这几天对他实在有点艰难，他觉得像是得了一场大病，他开始觉得风平浪静比什么都强。走到公司的时候，正好差一刻钟到上班的点。“刚刚好”，Z想。这时手机响起来了。“你好”，Z说。

“Z先生，我是F公司的HR，很高兴地通知你，你被录用了。”

小说是一个梦境

透过瞳孔

看见一段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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嘘

别吵

且让我回去

流完最后一段泪

唱完最后一首歌